Refactor：一趟没按剧本走的旅行

重构（Refactoring）是软件开发中的一个术语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在不改变软件原有功能的前提下，调整内部结构，让代码更清晰、更合理，也更容易维护。

放到一个人的身上，我觉得也有相似之处：生活未必发生了什么变化，但看待世界的方式、判断事情的逻辑，却可能因为一些经历而改变。

这趟日本行，对我来说，有点像一次这样的重构。

01 / Preset ｜ 出发前的剧本

三十岁之后再出门，心境和二十多岁时已经不大一样。精力有所下降，对陌生城市的探索欲也不如从前，千篇一律的小吃街反而容易让人疲惫。

某天，好兄弟建议我出国看看。

我最初考虑的是东南亚：有些地方对中国护照免签，说中文也能少一些语言上的压力。后来朋友建议我不如去日本。日本不远，却和日常生活的环境很不一样，只是要提前准备材料、申请签证，出发前要考虑的事情也多得多。

最终，我还是决定试一次。

准备签证材料时我才发现，原本只当作日常的稳定工作和收入，也成了证明个人情况的重要依据。签证顺利获批。

这是我第一次出国。出境时，我被多问了几句，如实回答后便顺利放行；抵达日本后，入境手续也比我预想的简单。

事情似乎没有那么复杂。

但在真正出发之前，我已经想了很多。网上关于日本的各种信息，有些让我好奇，有些则让我对可能遭遇的冷遇和区别对待心存顾虑。我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人，却已经开始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
我以为，这些心理建设是在为未知做准备。

直到真正走进那些陌生的场景，我才慢慢发现，准备应对风险与提前认定结果，其实是两回事。

02 / Exception ｜ 几次不在剧本里的事

[Wallet]

在东京浅草寺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时，我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。

出国前，出于防止银行卡被盗刷的考虑，我没有携带实体银行卡，而是将银行卡绑定在 Apple Pay 上。为了出门方便，我也没有随身带钱包，现金都放在酒店里。原本以为，日常消费用手机支付就足够了。

直到吃完饭准备结账时，我才发现，这家餐厅的 POS 机不支持 Apple Pay，只接受现金或实体银行卡支付，我也无法使用微信支付或支付宝。

一顿饭吃完，付款却成了问题。

我打开翻译软件，向一位中年老板解释自己没有带钱包，问他能不能让我先回附近人形町的酒店拿上钱包，再回来付款。

当时我很紧张。我担心对方会怀疑我故意吃霸王餐，也担心语言不通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。事情明明只是付款遇到了问题，我却已经在心里预演起可能发生的争执。

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我预想中的争执并没有发生。我回到酒店拿上钱包，又回到餐厅付了钱。整顿饭不过两千日元。

后来回想，我才意识到，自己当时害怕的，不只是无法付款，更是担心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，因为一次意外而被当成不守规矩的人。

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，我已经替别人设想好了对我的怀疑。

这件小事并不能让我据此判断所有人的态度，却让我意识到：有时候，真正消耗我的不只是眼前的问题，还有我提前想象出来的种种后果。

[Guide]

另一件事发生在大阪。

到达的第一晚，我在商场里找了一家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日式烧肉店，点了一份双人套餐，其中还包含一道店家特色的鳗鱼饭。

下单后，服务员径直朝我走来。我心里一紧，还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什么问题。

没想到，她递给我一份中文的鳗鱼饭食用指南，告诉我可以先加入酱油，搅拌均匀，再加入汤，按照店家推荐的步骤品尝这道料理。

其实，我在东京已经吃过鳗鱼饭，对它原本的吃法并不陌生。让我意外的是，这家店还有自己的特色吃法，而服务员主动拿来中文指南，希望我能更好地体验这道料理。

更让我好奇的是，从进店到点餐，我全程说的都是英语，没有说过一句中文。我这才意识到，她大概已经判断出我是中国游客。

买单前，我忍不住问她，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中国人。

她解释说，一般日本人独自就餐时，很少会点双人套餐，再加上我的短发、短袖、短裤，以及走路时不太拘谨的样子。

我笑了笑，向她道了谢。

出发前，我曾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影响别人对我的态度，甚至预想过可能受到的冷遇。但这一次，被认出是中国游客并没有给我带来预想中的麻烦，反而让我得到了一份贴心的帮助。

当然，一份中文指南不能证明所有人都会善待中国游客，也不能回答关于身份与偏见的所有问题。但它让我看到，现实并不总是按照我事先设想的剧本发展。

[Service]

在东京和大阪，我入住了同一家连锁品牌的酒店，也注册了会员，入住期间可以累计间夜，还能申请延迟退房。

办完入住，拿着房卡等电梯的时候，我发现入住单上的退房时间还是原来的。我折回前台，想跟工作人员说明。这是一家日本本地的连锁酒店，对方的英语不是母语水平，我的英语也只算中等，两边都在努力表达，却怎么也对不上，我心里有点着急，也有点难受。

最后我直接掏出会员二维码，工作人员一看就明白了，很快把会员权益处理好。

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。有些担忧确实有现实依据，沟通不顺就是真的；但有些事情，只有真正经历之后才能知道答案。

03 / Boundary ｜ 认知的边界

回头看，签证、语言和陌生的环境，并没有像我出发前想象的那样，成为无法跨越的障碍，虽然中间也有过磕绊。

有时候，我们以为自己了解外面的世界，其实只是熟悉了别人讲述的那个世界。

走出去之后，我才发现，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判断，未必经得起真实经历的检验；有些以为会发生的事情，也未必真的会发生。

当然，一次旅行不能证明外面的世界一定更好，也消除不了现实里的限制。

04 / Release ｜ 重构落回日常

回到日常生活之后，工作还是那份工作，我依旧一个人，回家的路也还是那条。

改变的不是外部生活，而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
下一次面对陌生的事物，我希望自己少一些未经验证的预设，多给真实的经历一点机会。不是不再谨慎，而是不急着在事情发生之前，就替它写好结局。

可这句话本身，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预设。

"现实并不总是按照设想的剧本发展"，也是我从屈指可数的几次遭遇里归纳出来的。它和出发前那份"也许会遇上冷遇"的顾虑一样，都来自有限的经验，只是指向了不同的可能。这个结论不能证明世界一定比我想象中友善，正如当初的顾虑也不能证明我一定会遭遇冷遇。

重构通常以"需求已知"为前提，可我至今没弄清自己想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。所以这更像一次小心翼翼的搬迁：把旧的判断换个位置，未必比原来更牢靠。

远方并没有替我解决所有问题。它只是让我意识到，我所熟悉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的全部。

系统还在运行。很多年前那声问候之后，它一直在跑。